本文的两位主角——乾隆与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几乎在同一时期,做了一件很“全球化”、也很烧钱的事:他们把对方的世界,画进了各自最顶级的御窑瓷器里。紫禁城这边开始画“西洋美人”,凡尔赛那边的塞夫尔御窑则画起了“中国人”。这可能是 18 世纪全球化最精致、也最奢侈的一种呈现。
两位主角同框
乾隆:盛世时期功成名就的‘十全老人’
乾隆皇帝 (1711–1799),1736–1796 在位,晚年自称“十全老人”,他有着“十全武功/十次大规模战役”的自我叙事和包装。在艺术与工艺上,他几乎是“顶级甲方”:对御窑瓷器的控制力与投入,把华丽奢侈的宫廷审美推到巅峰。网上群嘲的乾隆 ‘农家乐审美’其实是他盛世太平的一个叙事需求,是18世纪全球化品味的一个集中体现。
玛丽·安托瓦内特:凡尔赛的最后一位皇后
玛丽·安托瓦内特,(1755–1793),奥地利公主,十四岁嫁给路易十六,1774 年成为法国王后,1793年被推上断头台,变成时代舆论的靶子。但她大胆前卫,扶持女性艺术家,敢于尝试,并且把新潮艺术带进凡尔赛宫廷,虽然年仅37岁就被送上断头台,但是她却成为那个时代的财富与时尚的象征,时至今日,她依然受大众文化热捧,她的形象依然是展览、书籍、电影热衷的主题。
乾隆 VS 玛丽·安托瓦内特:
几乎“同步”在瓷器上幻想对方的国度
在乾隆时期,珐琅彩体系里出现了‘西洋仕女’ ‘西洋母子’ ‘牧羊女’的设计,精致的的脸庞,深邃的眼窝,明暗技法以及珐琅彩料的使用,让整幅画面看起来洋气十足。
同一时期的法国,宫廷赞助的皇家塞弗尔御窑,也正在为路易十六的皇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等制作了一系列“vases œufs”蛋形花瓶,白底或者粉紫色,上面绘有游玩享乐的中国人,配上大面积金彩与镶铜鎏金的流苏,铃铛和底座,简直是‘游乐园版的中国’。
于是出现了这个历史巧合:
北京在“画西方”,凡尔赛在“画中国”。
为什么两个皇权中心,会在瓷器上同时开始“幻想”对方?
其实乾隆珐琅彩上的这些“洋美人”并不是对真实欧洲人的肖像纪录,而是被“净化”的温柔女性,是母亲、是优雅仕女和安静的小孩,是因为乾隆皇帝讲述心目中的“天下太平”,符合他的盛世太平的叙事需求。所以‘西洋美人’被安排在静谧花园,安静贤淑。
清 乾隆 琺瑯彩錦地開光西洋人物貫耳瓶 台北故宫藏品
对凡尔赛来说,中国风是异域的象征,享乐游玩的中国风题材是装饰性的,是遥远的异域风情,是沙龙里的谈资,是用来表现自己“见多识广、品味高级”的见证。中国人不必真实, 但必须有趣,必须热闹。
更有趣的是,不管是乾隆,还是凡尔赛宫廷,他们想象对方的方式,都是用当时最烧钱的一套配置。一件珐琅彩的制作,要先在景德镇烧出精选白胎,再运到北京内廷造办处,由宫廷画师用进口珐琅料,一层一层描绘光影、表情,最后在宫中小窑里反复烧制,一不小心就会犯错,失败就整件砸掉重来——人、料、时间全都按“御用最高规格”且不计工本,是御窑中的御窑!
在凡尔赛,一组三件塞弗尔“蛋形中式花瓶”,要用当时最难烧成的粉紫或蓝色底釉,再请画师一格格画满“理想中国人”的日常,然后由金银铜匠为它们做出复杂的镀金铜座、流苏、铃铛和花环。最后,这样一组三件的标价是4,200里弗尔,相当于一个高薪知识分子多年的收入,可以买一栋小房产,也只有皇室才能随手一挥,买来只是随手放在壁炉一边。
看似双向奔赴,其实是各自独白
乾隆和玛丽·安托瓦内特都在用自己帝国里最顶级的工艺、最昂贵的资源,去“造”一个心目中的外国形象。两边似乎都在塑造自己喜欢的‘外国’的样子,乾隆的“西洋美人”被安置在温柔与秩序里,凡尔赛的“中国人”被安置在热闹与游戏里,看似是双向奔赴,其实是各自独白。
我想说的是,这个包装还在继续,这个机制放到今日也不陌生,今天我们换成新闻,短视频,社交媒体,同样是最昂贵的资源,最聪明的人,用最机智的算法,决定内容的‘流量’,哪些可以被反复推送,哪些进入首页,捧着手机的我们,以为自己在看‘世界’,但更多时候,我们可能只是被推送到了一个版本,一个更符合我们情绪,立场和‘自我叙事’的版本。
我们对‘外界’和‘他人’的凝视,只是在看我们愿意看,并且愿意相信的版本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