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房间里一直留着她出嫁时候的娘家送的红漆小柜。姥姥常说,这只比她小几岁而已,也七老八十了。
小时候,那个红漆柜上的漆红艳艳的,对于农村的小女孩而言,因为其它装饰品的缺乏,红色恐怕是童年时光里最爱的颜色了,到处都是绿油油的,蓝天白云里,一段绑头发的红头绳,一个电视上出现的红色嘴唇,一双别的小女孩的红色胶鞋,都可以让我回味半天。
姥姥的红色漆柜一直摆在床头,以前搁着蜡烛,姥姥的梳子,还似乎摆着其它的一些杂物,但不记得了。记得蜡烛和梳子,是因为睡觉前的最后一眼,姥姥总是起身吹灭蜡烛,睁开的第一眼,就看到她在梳头,虽然头发稀疏,但姥姥总是梳的很整齐,用一个黑色的发箍箍在后面。姥姥常说,用梳子梳头好,每天要梳好几遍,而且也可以锻炼胳膊,她说她四五十岁的时候,胳膊都够不到后脑勺,但后来每天梳头,现在你看胳膊多灵活。姥姥现在梳头的时候,也会提起来这段事情,听了不下百遍,但神奇的是,每次听都觉得很神奇。
红漆柜子的存在跟姥姥的睡前睡后联成一体,每每想到姥姥梳头,蜡烛跟红漆柜子就自动组合成一副画面,烛光摇曳着,姥姥起身,亮光熄灭的红漆反射出来的淡淡红晕。后来长大后,对红色越来越排斥,总觉得太艳俗,也拒绝红色出现在自己身上,但唯一不变的是,房间里一定要有红色,光打上去的时候,会出现类似红漆柜投射出来的淡淡红晕。
初到巴黎的时候,去宜家买棉被,第一眼就看到一个红色被罩,那床被子跟小红被罩便从此像姥姥的红漆柜跟着姥姥一样跟着我。过去的几年里,随我辗转过好几个国家和城市,每次搬家打包,再重新开箱整理,只要把红被子铺上,我就感觉这是我的空间了,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最近的一次换地方,头脑不知为何发热,在搬家的早上,把小红被叠好,捆成一个小桶状,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里。中间忙忙碌碌处理其他事情,基本忘了小红被已经被我扔了。
住到新地方将近半个月的某个夜里,突然惊醒,开灯检查,才意识到小红被已经被扔了,悲痛之心由然而来。迫不及待的查看宜家是否还有八年前的产品,又觉得自己可笑,失去的东西又怎能用新的来替代?况且,宜家各国网站翻遍,也没有小红被的复制品了。我不懂自己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要扔掉她。我明明是打包好了。友人用一种我能接受的回答,说,她是自己离开了,一阵胸闷。
是吧,聚散有时,即使你觉得你拥有绝对主动权,也挡不住。
给姥姥打电话,问她床头的红漆柜子是不是还在,她说在啊,电视机在上面呢,但漆都快掉光了,人家跟我说有卖电视柜的,我咋觉得都没我这柜子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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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引路菩萨(局部),大英博物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