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我为上海博物馆《博物馆评论MuseumReview》特约撰稿,原稿发表在微信公众号《博物馆评论MuseumReview》,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关注,你将获得更多深入的展览评论。
法国巴黎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今夏特展“亚洲看世界”(Le monde vu d'Asie)无论是展览题材还是展览主题都非常独特。以亚洲地图为视角,探索亚洲的宗教、疆域、迁徙、贸易、文化交流、城市的形成、以及与西方的互动。展品主要是15-18世纪亚洲各国绘制的地图,很多都是首次面向公众。欧洲对神秘而又古老东方的探索从未停止,关于亚洲的研究也从未消退,对古老的东方的探险和旅行也广受欢迎。在这些历史背景和知识框架下,尤其是欧洲观众习惯了以欧洲为中心去审视其他文明,这次特展所体现的主题,和纯粹以亚洲绘制的地图为主角,不仅仅是显示了策展人的雄心,更是吉美作为法国最大亚洲藏品博物馆的一次勇敢探索。

▲“亚洲的世界” 特展入口处
(摄影/唐慧)
展品:地图并非只是地图
展厅入口处提示着观众,“展品中的许多地图,并非以北方为定位基准”,这对习惯了依靠“上北下南”判断地理方位的观众而言,似乎是个参观体验中的障碍,如果读不懂地图,又如何看得懂地图背后的隐涵意义?但我的顾虑很快被打消,策展人在展览前言中就明确表示,此次特展示的地图,并非只是用来测量的工具,而且更是珍贵的艺术品和历史的见证者。策展人提示观众,这些地图架构的亚洲的世界,是不断变化的,也是持续与其他社会文明互动和交流的,他们希望借此展览,解构公众以欧洲为世界中心的固有观念,重新思考世界、疆域、边界、东方、西方以及双方的交流和对自身的认知。结合之后的展览叙述,这个以亚洲地图为出发点的展览,与其说是策展人在向我们展示亚洲地图中看到的世界,更像是一场关于自我认知和对他方文明的灵魂探索之旅。
研究员策展人与展览策展人:
编剧与制片人的妥协
此特展的三位策展人,其中有两位并非是吉美博物馆常驻策展人,而是大学研究机构的世界史和地图史学者。这在欧美博物馆很多特展中是常见的组合,学者为展览提供学术内容支持,充当研究策展人,而想法的实现和与公众的链接,则由展览策展人负责。而这个展览的叙述,正是两位研究员的专业领域,也是他们自己带着展览大纲找到了吉美博物馆。打个比方,就像是两位编剧,带着写好的剧本,去找合作伙伴。
此特展两位研究策展人:Pierre Singaravélou,巴黎索邦大学历史系教授; Fabrice Argounès,巴黎索邦大学地理系讲师。
Adrien Bossard 作为吉美博物馆的展览策展人,则更像是制片人,负责整合各方的想法。在这个合作展览中,两位学者负责展线叙述和展品筛选,而Adrien则负责实现两位的想法,并尽量与博物馆的观众兴趣结合,尽可能让公众的参观体验达到最佳状态,这其中包括展线安排,展览主题的写法,展品介绍等等,就像是一座连接公众与策展人之间沟通的桥梁。
Adrien Bossard,法国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策展人。本文作者感谢Adrien Bossard和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的帮助。
在与Adrien Bossard的对话中,我了解到双方之间的相互妥协,对于学者而言,他们希望提供更多的背景知识介绍和观点,而博物馆则要试图在学术内容与公众的兴趣点中找平衡,或多或少都无法达到展览最佳效果。比如这次的展览,从展览主题来看,共有13个板块,这个数字对于特展而言实属罕见。一方面,板块太多会容易让展览主线显得散乱和没有逻辑;更为重要的是,在冗长的展线面前,观众容易失去继续参观的兴趣,虎头蛇尾地匆匆离去。当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Adrien会心一笑,13个板块显然已经是删减过的结果。
但好在展览空间的设计上利用了很多大型地图作为板块与板块之间的转换,而且还结合了展厅中本身的半圆形走廊,加上策展人研究功力深厚,对于如何叙述历史他们相当得心应手,看似混乱的众多主题被极富逻辑的展线环环相扣,参观过程中,似乎并没有感受到生硬的板块切割,参观兴趣并未减少。
在与Adrien Bossard一起看展过程中,我一直观察着几位前来看展的观众,我们边聊边看,大约用时一个半小时,随我们一起进展厅的观众还在最后一个板块兴致盎然,并未感到混乱和审美疲劳。

▲策展人利用大幅地图隔开展厅,
为展览营造不同的参观动线
(摄影/唐慧)

▲策展人利用展厅中圆弧形结构,与屏风式地图结合,尽量让二维地图有立体的展示效果
(摄影/唐慧)
展览主题和展线叙述:
亚洲地图里的宇宙
展览所选的地图或者地图相关的展品,出自亚洲不同的国家和不同的历史阶段,策展人并未采用时间顺序,而是以主题分区。虽然有13个主题,但看完展览,不难发现策展人的真实意图,那就是把神秘的亚洲以及亚洲在世界史中的进程尽可能呈现给观众,13个主题可以分成两个大板块:“神秘的东方”以及“东方与西方相遇之后”。
此展览主题分别为:1.喜马拉雅亚洲的宗教中心;2.朝圣之路;3.疆域、帝国、都城:权力地图;4.地图里的城市;5.地图里水陆交通;6.国家关系;7.地图里的风景;8.地图里的亚洲版图;9.新的‘世界中心’;10.地图里的‘西方’;11.欧洲在亚洲的扩张;12.打开亚洲的门户;13.亚洲视角的世界。
神秘的东方
从亚洲的宗教核心--喜马拉雅和须弥山作为开端,以基督教的耶路撒冷作为对照,拉近了展览与欧洲观众的距离,同时也为展览定下了一个关于探索和感受的基调。正如基督教徒的千年朝圣历史一样,在神秘的东方,朝圣之路更为多样。虽然亚洲各国语言各不相同,但是对于神灵的崇拜和对宇宙的探索,却出奇的相似。

▲十九世纪印度耆那教宇宙绘画,纸本设色
法国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藏
© RMN-GP (MNAAG, Paris/Thierry Ollivier)

▲十八至十九世纪,朝鲜《天下图》
李氏朝鲜(1392-1910)时期
法国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藏
© RMN-GP (MNAAG, Paris/Thierry Ollivier)
探索世界“中心”,亚洲各国却又是相互影响的。成书于战国中期的《山海经》,在十七世纪以降被朝鲜李氏政权绘成各种版本的《天下图》。为了探寻与华夏文明的关系,李氏政权认为《山海经》中关于“夷狄方国”的记载就是朝鲜。不同于《山海经》中将昆仑山定为中心,朝鲜版本《天下图》将明代中国绘于地图中心,并将其用红色圈起来,标榜着朝鲜乃是华夏文明中华的继承者。虽然对明清两朝有着朝贡归顺体系,但流传的各种版本《天下图》图中,都只标注“中国”而非“大明中国”或者“大清中国”,这体现着李氏政权对华夏文明的归属在于《山海经》中华夷体系中的中原,绝非对明清政权。
朱祉乐,《朝鲜天下图与天下意识》,载于《史绎》,第38 期 2014 年 6 月,页 59-86。
然而政治中心在地图上的体现却是显而易见的。世界的中心并非只有宗教属性,在政治版图上,世界中心往往是一个帝国的都城,如同明代永乐大帝建造的紫禁城一样,成为之后明清两朝甚至亚洲的中心。帝王们扩建自己的宫殿,扩张自己的版图,各个时期的变化和版图扩张,以及皇帝们的南巡,皆反应在地图绘制上,帝王的权力和丰功伟绩彰显无遗。
《大明地理之图》无疑成为展览中的亮点展品。宽约3米,高约3.8米,颜色艳丽,标注详细。据图上落款,学者考证此图由日本人村山光众于1762年所制,绘者明显参考了明代出版的图编或者其他版本地图,全图表现大明王朝的疆域概况、行政划分、山岭河川以及邻近国家的分布。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在日本与中国之间,详细绘制了两国的航线。

▲十八世纪日本绘制《大明地理之图》
MurayamaKôshû 村山光众,1762年,300*380厘米
法国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藏
©Guimet, Paris

▲王翚、杨晋等 《康熙南巡图》 卷二 绢本设色
法国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藏
© RMN-GP (MNAAG, Paris/Thierry Ollivier)
这一时期,亚洲国家之间的交流也更加频繁,中国文化对日本、韩国的影响和交融也是展览的亮点。日本的京都对唐代长安城的借鉴,但又融合了近代受西方影响的日本文化,当十九世纪的京都城防被放在地图上,城防布局与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无法分开的日本审美哲学,在地图上一览无遗。

▲日本江户时代京都城防图 1849-1855
巴黎索邦图书馆藏(摄影/唐慧)
策展人浓墨重彩地用了8个板块叙述在欧洲人到来之前的亚洲,包括帝国、版图、城市、交通、各国的交流和贸易。而在这几个展览主题里,除却疆域版图,帝王权力等通俗易懂的,策展人更是考虑了地图与中国山水画的关联,把观众的观展体验从理解亚洲的政治宇宙提升到了亚洲文化的美学考量上。明清时期各地方的省地舆图为了形象直观,常常采用青绿山水画的技法绘制,用矿物质颜料作为主色见山画山,见水画水,形象生动。展览中的关于几幅舆地图,如果将图上的标注去掉,其实就是一幅山水画,座座高山,条条江水,高山流水跃然纸上。

▲《江苏省宜兴县舆图说》 清 十八世纪 纸本设色
法国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藏
© Musée national des arts asiatiques——Guimet, Paris/Thierry Ollivier

▲乾隆洋彩摇铃尊
法国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藏
©RMN-GP (MNAAG, Paris/Thierry Ollivier)
东西方的碰撞
东方,在欧洲语境中意味着神秘和太阳升起的地方,那儿也是适合于迎接基督再临的方向。如同位处‘西方’的欧洲人探索神秘的东方一样,亚洲对‘西方’的向往也从未停止。近代史接近欧洲各国绘制世界地图之时,受西方影响的亚洲各国也在绘制更为详尽的《坤舆图》。展厅中有幅十九世纪朝鲜所绘《坤舆全图》,绘制于1860年,分成八条平幅,左右两条为自然地理知识的四元行之顺序、人物、江河山岳等文字解说,此图明显受传教士为清廷所绘坤舆图影响,与康熙年间绘制的《坤舆全图》如出一辙。

▲朝鲜绘《坤舆全图》,1860年
法国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藏
© Musée national des arts asiatiques——Guimet, Paris

▲朝鲜绘《坤舆全图》局部
© Musée national des arts asiatiques——Guimet, Paris
当“东方”“西方”相遇,东西方互称对方为“外国之土”,在展览大纲中,策展人发问:“谁是谁的异域?”贸易往来中,双方在科技、物质文化上各种的交流使东方、西方文明差异逐渐缩小,异域不再神秘,全球化并非只是现代社会的议题。

▲东西方的物质文化交流与近现代的全球化
(摄影/唐慧)
跟着策展人Adrien Bossard看展的时候,身边悄然的跟随了一些观众默默听着我们的对谈,逛到展览最后一个展览板块的时候,大家的问题一涌而来,其中有些涉及到部分展品,Bossard先生又跟随大家返回展厅,细细为大家讲解。末了,有位来自美国的观众说:“我以为这个展览将会很枯燥,但这个展览很惊喜,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这些地图实在是太惊喜了,根本就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我希望多了解一下亚洲的历史。”这是绝对会让策展人感到欣慰的评论。当现在各种展览滥觞之际,如何能让一个展览走入观众心里,引起观众继续探索的兴趣,是策展人策展的最根本的诉求。

▲策展人之一 Adrien Bossard 在展厅为观众讲解
(摄影/唐慧)

▲展厅出口处的留言册。法国博物馆特展中常见出口处的留言册,以方便策展人收集观众意见
(摄影/唐慧)
结 语
用颇有雄心和野心形容此次特展的三位策展人一点儿也不过分。姑且不论地图的二维属性作为展览主题的难度,尤其加上要以亚洲地图作为出发点,还要面向法国观众讲述亚洲的世界,在看展之前,我是毫无信心的。但吸引我前去参观三次的原因在于,策展人并未刻意去对比亚洲与欧洲的不同,没有刻意向观众解释何为亚洲,何为亚洲的宗教,并没有解释来源去脉,而是直接把结果用图像摆在眼前,何为宇宙的中心,何为亚洲的“世界”和“世界观”,何为“西方”“东方”,策展人留给观众自己探索。
看完展览后,你会深刻体会到,你心中所问,并没有明确的答案。因为如何看待历史,也是很主观的。每份地图里所表达的空间和地域,都表现了绘者的主观表达。不同时空的地图里显示着不同的观念历史,没有一种方式可以客观讲述。而我们在观看的时候,也会加上自己的主观解释。如同我们去未知的国度旅行,随着我们的观察和体验,我们会不断的更新现有的知识体系,解构、重构,而后对自己有了新的认知和理解。而阅读地图就是纸上的旅行,使得我们重新审视所学的历史,从这一点来说,这个展览是成功的。
统筹:吴在君
编辑:易辰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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