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去她大门后面的一个桶前,弯下她已经很弯的腰,摸索着拿出了几个鸡蛋,兴奋的让我摸,还是温热的。我也凑过去,不大的桶里被精心铺满了稻草,对于母鸡而言,最适宜下蛋了吧。
老太太又去拿来谷料,掺了些水,搅拌均匀,打开鸡圈,咯咯格的召唤她的随从们,大约十几只鸡,一窝蜂的跑来,围绕着她,姥姥说,别急啊,再急也得慢慢吃。场面甚是动人。
从记事的时候起,我就喜欢看姥姥做事情。姥姥做事总是很动人。她蹲在菜园子里浇水,给南瓜秧架藤,给小鸡喂食,拿起扫把扫院子,蹬着自行车去卖菜,都可以让我平静,有种说不出来的平和。
姥姥的动作总是慢的,不是因为行动缓慢,而是悠悠的,起承转合的流动,有一种让人目不转睛的魔力,跟看电影一样,似乎也有着某种背景音乐,画面很生动温暖。这种感觉很主观,也很难用言语描述,毕竟不是所有人的动作都会让我目不转睛。
上一次注视着别人是在巴黎的某火车站,转火车。临近傍晚的深秋,从地铁口里出来风阴冷阴冷的,拽紧五花肉的袖子,往火车站方向赶去。迎面走来一阴影,说他阴影是因为他实在是太灰暗了,全身没有一点亮色,在阴冷的天里显得更加黯淡,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手朝我们的方向伸着,没看清他的神色以前,我跟五花肉便知道他的用意,我们时间太赶,恐怕误了车点,并不打算掏出零钱给他,所以俩人更团结的快步走开。可是他并没有在意,并没有因为我们走开而跟上,还伸着手往前走,我又看了他一眼,为自己没有给他几个硬币而心生内疚,可我看到的不仅让我感到内疚。这一眼之后我跟五花肉变无法再走动。我看到他还伸着手,灰扑扑的一个东西在他手里,是一只死去的鸽子。他还是慢慢的踱着,踱向一个垃圾桶,然后把鸽子的尸体用桶边溢出的纸裹了裹,把它好好的放到桶子里。我们目不转睛的注视并没有打扰他的动作,他缓慢的走过去,又缓慢的包好鸽子,然后他又缓慢的踱远了。我相信,这一幕让我跟五花肉都震撼不已,良久我们都没有讲话,一种仪式般的庄严感让我们目送他走远。后来看《布达佩斯大酒店》,主人公在时间紧迫的时候,还为死去的敌人默哀一分钟,画面静默震撼。这种静默带来的震撼,如同中国画里的人儿,或等待或行走,画面定格,大山大水,一个小小的人儿。

(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局部)

(戴进,春山积翠图,局部)
这种或平和或震撼的画面带来的体验,如黑暗里的一道光一样,直击你的双眼,又敲打你的心脏,让你无法转移视线,也无法思考其他事,眼前的和脑子里的,心里的感觉一起产生共鸣,世界宁静了。
这种感觉在读书的时候也会体验到,你只能读下去,没有别的选择,如同我目不转睛的注视姥姥一样。逛博物馆的时候,也总有那么几个时刻,你忘也忘不了,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如初次遇见一样,每次遇到,总是寸步难行,非要静静驻足一会才算完满。小姐妹邦邦说,当你被一件作品打动的时候,那感觉实在是太美妙。好像被温柔却坚定的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好像是翻滚在喉头的话语终于被说出。我赞同极了她说的,好像翻滚在喉头的话语终于被说出,以一种我懂得方式或语言,这种共鸣我想大约就是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