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遇见宣德孔雀蓝釉高足碗
国家博物馆的这件宣德瓷器,让我足足停了半个小时。想象一下,在炎热的长安街,绕圈排队进入博物馆大门,领票,安检,快要在硕大的博物馆迷失的时候,看见了这个颜色,更美好的是,周围静悄悄,空无一人。这个颜色带我去了海边,拯救了我的一整天。

图1 国家博物馆藏,明宣德孔雀绿高足碗
这个颜色在标签上叫做,孔雀绿。伦敦大英博物馆里有两件类似的颜色,香港苏富比琵金顿专场也有类似一件(见图2,3,4),皆是盘子,放在伦敦的天气里,平常去看的时候,这个冰凉的色调总是让人提不起兴趣。而此时此刻不同,酷暑之下,它的出现再合适不过,国博的展柜灯光却是让这件瓷器显得更清凉可爱。
02
孔雀绿 孔雀蓝
孔雀蓝也被称为孔雀绿(国外研究和博物馆文本中,这个颜色,统一翻译成Turquoise blue,意思是土耳其蓝,因为土耳其是其颜色来源绿松石的生产地)。在清代的时候,《南窑笔记》中记载,有‘法蓝,法翠二色’,‘法翠’又称为‘吉翠’,即我们今天所说的孔雀绿,孔雀蓝,它是一种以氧化铜为着色剂(着色剂就是釉的成分中有氧化铜)的中温颜色釉,颇似孔雀羽毛上的颜色。不知从何时起,孔雀绿取代了‘法翠’,成为中文系统中,对这种色调的统一名称。我喜欢的色调都偏蓝,而且这个小文着重点也是在蓝,所以用孔雀蓝这个名字。
以下这段文字,可以不用看,只看图片就好。瓷器史上,单色釉来说,比起其他的蓝色调,孔雀蓝的确是属于小众了。这个颜色最早见于宋代磁州窑,景德镇从元代开始烧造,到了明代永乐(1403-1424),景德镇御窑也开始烧造。这个颜色有两种烧造方法, 一种是在素胎上直接上釉烧造,另一种是先烧白瓷,在白瓷上再次上釉,二次烧造。至宣德(1426-1435)时期,孔雀蓝的烧造基本是采用后者。到了正德(1491-1521)时期,这种瓷器烧造达到了顶峰,我也是读了书才知道,原来这个品种是正德时期的名品。


图2 香港苏富比,2016年4月-LOT SOLD. 5,240,000 HKD


图3 大维德藏品,明宣德孔雀蓝釉盘

图4 大英博物馆藏品,明宣德孔雀蓝釉盘


图5 故宫博物院藏,明正德孔雀绿釉碗
明代的可圈可点的烧造孔雀蓝的时代就那么几个,生产量不多,存世量也少。去年苏富比琵金頓专场中,有一件宣德孔雀蓝盘子(图2),据Regina (康蕊君)考证,类似宣德孔雀蓝釉盘存世有7件,台北故宫3件,大英博物馆1件,大维徳基金会1件,另外2件流通于市场。直到清代康熙时期,孔雀蓝釉瓷器的生产到达了顶峰,各类仿青铜器造型,有的浓重,有的色淡,施釉均匀,发色翠蓝的颜色,真真能在炎炎夏日带你到海边的魔力。
值得一提的是,类似这个造型的盘子,同样也出现在雍正古玩图里,康蕊君女士宣传苏富比的盘子时未提及。

图6 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藏,雍正《古玩图》


图7 故宫博物院藏,清康熙孔雀绿釉花觚

图8 私人收藏,康熙孔雀蓝釉案
(感谢Zhang Ting供图,这么配着,也是美的)
03
颜色与记忆
孔雀蓝算是那天我对整个参观国博的颜色记忆。我不知道别人是如何记忆一个场景,但是我对事件的回忆与刻画,通常都是以颜色为基点,比如我想起来小时候与姥姥一起度过的夜晚,记忆里冒出来的都是红红的氛围,然后再从红红的颜色里找寻下一个点,是因为她梳妆台是红漆的,而且也有红烛。
再比如高中时候,某个炎热的夏日午后,看见心仪的男生,记不清他的模样,记不清他的穿着,但却把他身边的葱葱榆树深深刻在心上,那些叶子跟着风顺着光,绿的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读张爱玲的小说,故事情节无论如何都无法记住,但是她描述过的颜色,却记忆深刻。宣德的那件高足碗,除了带我去的那边海,还让我一下子想起来她来。她写过,孔雀蓝,配着红嘴唇,奇异不安的美。后来她自己也这么打扮。《小团圆》写九莉穿着枣红大围巾缝成的长背心,罩在孔雀蓝棉袍上见邵之雍。
回来做研究,发现张还是蛮喜欢孔雀蓝色调的,她出版的第一本书的封面设计,她就选了孔雀蓝作为封面底色,出了署名书名,没有任何其他装点图案。她自己说,‘我第一本书出版,自己设计的封面就是整个一色的孔雀蓝,没有图案,只印上黑字。不留半点空白,浓稠得使人窒息’(图9)。很显然,张口中的孔雀蓝并非宣德高足碗上的色调,而是更为厚重沉稳的暗色,类似雍正时候烧造的孔雀蓝(图10,右上角,图11左上角)。她的这个孔雀蓝搭配上枣红,的确是如她所说,‘触目异常’,但也同时惊艳,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回忆起她,‘常时以为很懂得了什么叫惊艳,遇到真事,却艳亦不是那艳法,惊亦不是那惊法。’

图9 《传奇》1944年封面,张爱玲设计

图10 故宫博物院藏,雍正单色釉菊瓣盘,图来自《The Three Emperors》

图 11 故宫博物院藏,雍正单色釉菊瓣盘,
故宫博物院藏菊花题材文物特展
04
孔雀蓝-空间
再回到宣德那件孔雀蓝,还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个人。想起她的最爱就是turquoise blue。她爱的色调就是浓重的孔雀蓝,翠蓝,深蓝。心情好的时候,总是穿孔雀蓝的衣服。第一次去她家,也是被惊艳了的。她家里墙面全是淡淡的青,桌面,沙发上空无一物,唯一称得上有东西的卧室,除了床被必需品之外,也只是多了一个书柜而已。



图12, 在学姐家喝茶,都有种‘禅’味
同样作为一个策展人,她的房间真的是我见过最空荡的空间了。我笑称,你这哪像是住人的地方啊,好空。后来详聊,她说,她不喜欢太多东西围绕,这些东西包括人,事,物。所以她会定期清空她的物品,只留那些最重要的,她需要空间,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更是实际空间上的。她请我们喝茶,端出来的也是蓝色茶杯,喝完又被洗净收走,桌面又空了。
身边好友中好多学艺术史的姑娘,大家都有各式各样的收藏癖好,她却是个例外,她作为研究乾隆收藏的学者,却除了一些书之外,别无藏品。她给出了无懈可击的答案,‘所以我在博物馆工作啊,我身边每天环绕着美丽的事物,但我却可以随时抽身走开,不用被他们束缚。’直到那天读了句诗词,‘青蓝色里一僧禅’倒像是把这个色调和学姐的沉静通通道了出来,仿佛就是在描述她的空间。
“仲夏的晚上,莹澈的天,没有星,也没有月亮,小寒穿着孔雀蓝衬衫与白裤子,孔雀蓝的衬衫消失在孔雀蓝的夜里。。。薄薄的红嘴唇,微微下垂,有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美。”
--------------------张爱玲《心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