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中君子--佛手

  第一次注意到佛手柑是好多年前，还在读硕士期间，在SOAS图书馆里的某本关于清代宫廷生活的展览图录上看到《十二美人图》，图录印刷质量很好，细节更是放大了印刷，细节逼真的如同室内设计的杂志照片。（见图1）

图1

雍亲王题书堂深居图屏·裘装对镜轴

故宫博物院

    女子头戴‘金丝累凤’，身穿宝蓝对襟裘服，坐于树根榻床之上，身旁摆着竹木茶几。远处的庭院里，竹林娑娑，窗前钧窑花里水仙暗香浮动，无不暗示这是个极致讲究的空间，一花一草都是巧思。而宝蓝色衣服对应的宝蓝茶杯配上黑漆描金缠枝纹盘，诉说着考究。而宣窑红盘里摆着一种稀罕的水果，来自祖国大西北的我，此生都未见过这类水果个，然后就开始了深挖，发现清代很多绘画上尤其是春宫图中都有类似水果个，学名为佛手柑，是清宫诸多工艺品佛手也是名列前茅的设计来源。(图2，图3,图4)

图1 细节

雍亲王题书堂深居图屏·裘装对镜轴

故宫博物院

    后来在豆瓣上读到一篇文，扬眉剑舞的《香橼与佛手》，启发当时在读硕士的我，甚至想写篇关于瓜果与瓷器的硕士论文，由于各种原因，论文题目最后改成了雍正的瓷器品味，佛手就不了了之。直至前几天，在法国一个花店里看到有佛手卖，兴冲冲的买了第一个佛手，放在桌案，家里香气竟然持续了好几天。故又重新拾起当时未完成的题目，得到扬眉剑舞先生的支持，在他的文章基础上补充增添了一些内容，赶在新年前与各位分享，借佛手这篇文，祝大家新年福寿绵长。

图2    法国花店里的佛手。照片/唐慧

图3 法国某蔬果超市里的佛手

总共就三颗，我买了一颗造型稍微低调的。照片/唐慧

据中国药用数据图像库描述：

柑果卵形或矩圆形，长10-25厘米，顶端开裂如指状，指抱合如拳或指开张如手，其裂数即代表心皮之数；表面橙黄色，有乳状突起，种子数粒，卵形。花期4-5月，果熟期10-12月。

【生境分布】 生于热带、亚热带，有栽种。分布浙江、江西、福建、广东、广西、四川、云南等地。药材主产四川、广东等地。

【药理作用】 平喘，对肠管有解痉作用，对中枢有抑制作用，抗炎，有益心血管系统。

【性味功能】 果实: 辛、苦、酸，温。花: 微苦，温。果实: 舒肝理气，和胃止痛。花: 醒脾开胃，快膈止呕。

图4    佛手鲜果剖面图

来源：中国药用数据图像库

    中国人好像是一个特别爱闻香的民族，除了历史悠久的焚香系统以及香花之外，宋代以来特别是明清，摆果闻香的风气也特别兴盛。南宋韩彦直《橘录》“橙子”条：“北人喜把玩之，香气馥馥可以熏袖”。陆游《示村医》诗曰：“衫袖玩橙清鼻观，枕囊贮菊愈头风。” 宋词常见诸如“红绡帐里橙犹在”、“曲屏深幔绿橙香”、“梦回橙在屏风曲”之类的描写。陆游大概是很喜欢香的，还做了关于木瓜香的诗，写自己如何用木瓜熏帐，“宣城绣瓜有奇香，偶得并蒂置枕傍。六根互用亦何常，我以鼻嗅代舌尝。”

    据扬眉剑舞考证，大约也是在宋代，同属柑橘属的枸橼，即香橼，因其强烈的芳香，逐渐脱颖而出成为闻果的主力军。香橼卵球形，形如小瓜，柠檬黄色或淡绿色，果皮粗厚凹凸不平，但香气浓郁，甚至可以当做熏衣的材料之一。宋《证类本草》称其“香氛大胜柑橘之类，置衣笥中，则数日香不歇”，“人爱其香气”；明《长物志》说它“香气馥烈，吴人最尚以磁盆盛供”；清代《花镜》也称“惟香橼淸芬袭人，能为案头数月淸供”。直接鲜食不如橙柑，多是切片晒干、制药，或者制成蜜饯，如记载所提“取其瓤,拌以白糖,亦可作汤,除酒渇”，“瓤可作汤，皮可作糖片、糖丁”。香橼的主产地在闽浙岭南四川等，在宋代南剑州（今福建南平）一带所产的香橼已成为贡品。佛手柑就是香橼的一个变种，明清时期，与香橼一起成为文人骚客或者大家闺秀闺房的常用闻果。

图5    Charlotte Knox 绘

《CITRON ETROG AND BUDDHA'S HAND CITRON》

来源：伦敦苏富比。

图6    《燕寝怡情图册》

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

图中有钱的富贵人家摆了整整一大盘香橼。

图7    明，陈洪绶，《晞发图》

重庆三峡博物馆藏。

画中骚客，刚刚沐浴，披着一头苍劲有风骨的头发，美酒菊竹相伴，清风徐徐，头发也随之飘逸，伴随着阵阵佛手清香，丝丝缕缕，如入‘六根互用’‘之境。

图8   八大山人 《涉事册》之佛手

美国弗利尔赛克勒藏品。

画中佛手指间并未张看，据说佛教徒喜欢未张开的佛手柑，

其形状象征着祈祷。

图9    未张开的佛手柑。

来源：wikipedia

    到了明清，特别是明中期之后，陈设佛手、香橼等闻果的风气越来越兴盛，甚至有部分取代焚香的势头。闻果的香气毕竟较弱，需要一定数量才能芬芳满室，所以要获得较佳效果，就要取十来个佛手或香橼，堆放在一个大盘中，陈设在条案、香几之上。

    明代高濂在其万历间所著《遵生八笺》之“起居安乐笺”中，专门提及“香橼盘槖”：“香橼出时，山斋最要一事，得官哥二窑大盘，或青东磁龙泉盘、古铜青绿旧盘、宣德暗花白盘、苏麻尼青盘、朱砂红盘、青花盘、白盘数种，以大为妙，每盆置橼廿四头，或十二三者，方足香味，满室清芬。”把摆香橼当做一件要事，并罗列了各种适合置橼的大盘，还特别说明数量要十数头以上。（图6， 图8）

图8    Bertholet藏，《金瓶梅图》

F. Bertholet, 《Gardens of Pleasure: Eroticism and Art in China》，图版。

    不过北方毕竟不是这些果子的产地，其价格也不低廉。宋人便说香橼“或将至都下亦贵之”，《醒世姻缘传》第七十一回说到童奶奶和童七商议如何巴结陈公公时说，“我听说佛手柑到了，你买上四个好佛手柑，再买上他一斤鲜橄榄，你送了去”，童七“连忙走到福建铺里，一两八钱银买了四个五指的佛手柑，又鲜又嫩，喷鼻子的清香；一钱二分称了一斤橄榄”。一斤橄榄不过也就一钱二分，当时福建铺子中售卖的佛手，四个的售价居然相当于人民币几百块，这对于水果来说简直是天价了。要购买大量的佛手、香橼摆设，只闻香气而不食用，并且还要定期更换，并不是一般人负担的起的。所以一般普通使用，其实还多是摆放三两个而已。

图9  Bertholet藏，

《金瓶梅图》

F. Bertholet, 《Gardens of Pleasure: Eroticism and Art in China》，图版细节。

图10 清 乾隆末

《北京市井风俗图·卖香橼佛手》

来源：扬眉剑舞

在晚明文人眼中，堆放如山的闻果似乎也是一件俗不可耐的事情，文震亨在其崇祯年间所著的《长物志》器具卷中，特别抨击了几十年前《遵生八笺》所提倡的大盆堆放法：“以大盆置二三十，尤俗。不如觅旧朱雕茶槖，架一头以供清玩；或得旧磁盆长样者，置二头于几案间亦可。”崇尚以少为美，甚至认为摆一头两头就足够了。不过文震亨向来鄙夷市面上流行的作风，由此也可反见当时风气。上文中图7图8陈洪绶和八大山人的画，也就选了一两颗，表明自己与俗不可耐的富人的对立。

图11    

附庸风雅的我美名其曰只买一颗

其实无非也是因为太贵。

照片/唐慧

    佛手在中国古代文本中有诸多叙述，上文提到的各类文人生活小文等，但是直到清代，佛手的图像才真正的兴盛起来，各类民俗画，尤其是佛手与仕女，常常搭配出现。而很多春宫图中也常常见到佛手。（图12-17）

    中国书画研究大家高居翰认为，仕女图中和春宫图里的佛手，是女性的象征，闺房中陈设的佛手，手指微微张开，如花蕊绽放，如同女性生殖器般，有着微妙的性暗示。这种说法最早由学者Philip Rawson 1968年在他的著作《东方情色》（the Erotic art of the East）中提出，高居翰自己并未找到证据，中文文本中也没有描述佛手与女性性器官的联系的描述，但是他显然是同意这个观点的，之后在高居翰的研究叙述中，这类观点也常常被提及。

图12  

清，十九世纪，殷奇绘《春宫图册》

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

图13   

清，《燕寝怡情图册》

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

图14 

清，十九世纪，殷奇绘《春宫图册》

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

图15    

清，《情人约会图》美国弗利尔赛克勒藏品

图16  

清，《燕寝怡情图册》，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

图17   

清，《燕寝怡情图册》，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

    高居翰对这些陈设寓意的解读不无道理，但这个观点明显有着局限性，的确，在很多仕女画或者美人图，和春宫图中，佛手常常出现在人物身边，可是不容忽视的是，其他的美人图中，别的种类的瓜果植物也常常出现，如果说佛手有着女性性器官的暗示意味，其他美人图中的水果如何解释？佛手在中国室内陈设的出现，本身是因为其香味，所以我觉得美人图、春宫图中的佛手首先是因为香味，其次才是其他解读。香味本身是很主观的，每个人爱的香味不同，也可以解释女性闺房中出现的不同水果或者鲜花。

 还有类画作里常常见到佛手（图18--22），就是仕女图中，画家定格的瞬间，女子手持书卷或团扇，身旁摆着几颗佛手柑，可能随时拿起来闻一下。画面不仅娴静，甚至还带有香味。这类画作，在各种鉴评文章中，作者都会用‘清幽’‘孤寂’‘空虚’‘寂寞’等来形容这些女子，试图从各种细节来证明她们是多么的孤单寂寞冷，尤其身处在后宫里的嫔妃，见不到帝王夫君，夜晚是多么的难熬。好像，画里的女人就只有一种情绪。不可否认，这个观点也是有道理的，可是观点只有一个的时候，只有唯一的时候，读来读去，不免有些乏味，也让人产生其他联想，是否有别的解读方式？

图18  

冷枚，春闺倦读图

天津博物馆藏

    画中女子身着长裙，自然地对着画家。画家当然是高明的，他利用一个狭小的夹角就创造出整个书房的空间感。这名女子身穿天蓝长裙， 头钗石青色的点翠发饰，左手托着下巴，手指还轻轻靠着嘴角，若有所思。很多学者讨论过她读的书，《子夜歌》关于晋朝一位子夜的女子表达内心情感的歌曲，对爱人绝望后的情绪抒发。所以很自然的，这个画中女子，当然似乎也是跟晋朝那位女子一样了，传达着“我爱的人怎么还不来，我好悲伤”的解读。

    而我完全没觉得这个女孩悲伤，女子身体呈S型，一只脚搭在圆凳上，身体斜倚着桌子，不是很放松的身体姿势吗！怎么就看见悲伤了！女孩子悲伤不是这样悲伤的！

    收回正题，书盒前方摆放一盘果物，红釉盘中装载着象征富贵吉祥的佛手柑；奇木上摆放的玫瑰瓶景、舀香小瓶、雕漆制胭脂盒等等，都表明这个女子爱生活的心思和生活品味，一个如此有心境的高雅女子，是不会仅仅拘泥于男欢女爱之中无法自拔的，也许如同《子夜歌》的那位晋朝女子一样，痛哭大唱一曲过后，生活的美是不仅仅依赖于等待某个人，是自发自爱的。

图19   

莽鹄立（1672 - 1736）仕女图轴

美国费城美术馆藏

图中女子静谧超然，跟身边静置的佛手相伴，无比和谐，美！

图20

冷枚 蕉荫读书

中央美术学院藏

图21   

清，仕女读书图轴，

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藏

图22  

雍亲王题书堂深居图屏·裘装对镜轴

故宫博物院

    每个人对艺术作品的解读都不一样，而我看到的这些仕女美人与佛手柑的搭配，从一个女孩的角度解读，也许真的只是爱佛手香味，花了巧心思在室内摆设上，至于其他人看到的忧伤，我貌似没有感受到。

    “佛手”谐音“福寿”，是清代工艺品中广泛采用的题材。佛手，还常常与寿桃、石榴组合成【三多】来象征多福多寿多子，吉祥寓意满满，所以常常可以看到组和出现清代艺术工艺品中。

图23   

　　绛色纳纱绣佛手花鸟檀柄团扇

清，通长47.3厘米，扇宽33厘米，清宫藏。

    扇呈八葵瓣形，扇骨裹以黄色龟背卐字锦，下连檀木制扇柄，绣折枝佛手、菊花及悄立枝头的一只五色小鸟阴刻竹、桃、灵芝、水仙等四季植物，填涂蓝色，有“灵仙祝寿”的吉祥含义。清代工匠利用各种材质雕成佛手形状，和田玉，象牙，犀角， 玛瑙等名贵材质，随身佩戴或者摆设，寓意福寿富贵。

图24   

翠佛手佩

故宫博物院藏

图25

蜜蜡佛手盆景，清乾隆，苏州造，通高56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图26

雍正粉彩清供图盘

美国费城博物馆藏

图27

清·任薰《灵芝佛手图》（绢本设色 纵27.6厘米 横30.3 厘米），南京博物馆藏

图 28

清 蒋廷锡 佛手写生图

台北故宫藏

图29

清，雕象牙佛手式盒
台北故宫藏

图30

清 佛手玉雕

台北故宫藏

图31

清 玛瑙雕佛手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

佛手柑本身成为工艺品造型，但为了放香橼、佛手柑，清代还出现了专门的器具，叫香橼盘。台北故宫有一件香橼盘，里面放着栩栩如生的木雕佛手柑，极为可爱。

图32

香橼盘 木雕佛手

台北故宫藏

图33

清 香橼盘

台北故宫藏

图34

乾隆  粉彩雕镶荷叶香橼盘

故宫博物院藏

    扬眉剑舞先生还考证，清代陈设里面有一种挑杆花篮，周身镂空，有孔可插鲜花假花，雍正还特别将其改造设计为可以薰冠的花篮，里边装的便是佛手、香橼。这在《养心殿造办处史料辑览》中可详见，雍正九年六月初七日曾谕海望：“尔等照朕指示做一花篮，做紫檀边嵌雕象牙，中心花要透地，将花篮内提梁分为四瓣，做帽架。花篮内安铜烧珐琅胆，取出当器用，上安珐琅盖，盖上嵌眼插鲜花，又像盘子，盛得佛手、香橼，薰冠用。”养心殿东暖阁宝座前至今对称陈设的一对紫檀象牙镂空“灯”，孟晖认为很有可能就是此类盛香花篮。

图35

嘉庆间桃花坞版画花篮；养心殿东暖阁挑杆花篮。

来源：扬眉剑舞。

    与文震亨的文人情调不同，晚清宫廷里的闻果则又是另一番气派用法。《宫女谈往录》里提到慈禧太后寝殿中惯用的“鲜水果换缸”：“在太后的寝殿里摆着五、六个空缸，那不纯粹是摆设，是为了窖藏新鲜水果用的。太后的寝殿里不愿用各类的香薰，要用香果子的香味来薰殿，免得有不好的气味。除储秀宫外，体和殿也有水果缸。这些水果多半是南果子，如佛手、香橼、木瓜之类。”   

图35

慈禧身旁堆放如山的闻果

来源：扬眉剑舞

    这是一个蝴蝶效应的故事，因为某个画中的佛手柑，而导致宇宙中各类相关线索能量汇聚，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后，结合成了这篇文章。看到此处，您是否也想买几颗佛手，把福寿请回家。

    另外此文得以形成，感谢扬眉剑舞先生的前文铺垫，我就借花献佛，祝大家福寿富贵，吉祥如意。